苗褚氏还没放出风,三大脚却上门了,说家西老秀才的小孙子相中柳叶了,托她给说说。老秀才的小孙子十六,人长得不孬,就是太老实,属于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那种。苗褚氏没见过老秀才的孙子,但是老秀才孙子的老实却时有耳闻,那小子见到自己的外姥爷都不怎么说话,除非逼到跟前了才不得已喊一声外姥爷。不过也有传言,遇到对品的也满能啦,人家不说只是没遇到对品的而已。还有传言,说有一次有人见到老秀才的大孙子跟一个白山西的卖炕鸡的老头拉了半晌午,那卖炕鸡的老头临走还对别人说,这个小家伙可不简单,一肚子的学问哩。
苗家庄有三不知,苗南拳的家底,老秀才的学问,保长睡过的女人。
老秀才是前清秀才,有人说,大清朝要是还在,他最起码弄个举人当当。没当成举人,老秀才却当了一辈子私塾先生,整个石楼山套凡是认字的,十个有八个认他为师,苗肇庆就是跟着他开蒙。也因为辈分高,苗家庄的人都不称呼他,而是喊他老秀才,老秀才也成了官称呼。
老秀才的小孙子仲春,名字是老秀才起的,意思生在仲春。
仲春是在井台挑水的时候认识柳叶的。
十五岁之后,挑水的钩担就压在仲春的肩膀了。每天早晚一次,直到那口大水缸漾满。苗家庄有两口井,一口苦水,一口甜水。苦水碱多,甜水碱少。两口井一口姓郭,一口姓苗,姓郭的是郭姓的祖上所打,在在村子西头。姓苗的是苗永昶的祖上所打,俗称苗家井。苗家井有辘轳,打水不费劲,更何况是甜水井,打水的人就多。老秀才讲究,喝水都是甜水井,于是仲春就舍近求远去甜水井挑水。
仲春去甜水井挑水,老远就看到一个女子正挽着袖子洗萝卜,白白的胳膊像一截藕瓜在夕阳的余晖里像镀了一层金粉,看起来熠熠发光。仲春没见过这么白的胳膊,更没有见过这个陌生的脸孔,村里的人差不多都认得,仲春独独不认识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子。仲春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走亲戚的,因为这样的情况经常有,走姥娘的,走姑家的,走姨家的,当然还有走姐家的。
仲春跟柳叶都没说话。仲春本来就不爱说话,对于这个陌生的女子也没有说话的必要。柳叶当然没有主动跟仲春说话,不认识人家,说什么,再说,一个女孩子主动跟人家搭话,用爹的话说,孟浪。
仲春放下钩担,又放下罐子,一罐子水打上来,仲春忍不住偷瞥了那截藕瓜一眼,白,实在是白,白的刺眼,为此,仲春差点把罐子磕到井沿上去。第二罐子绞上来,仲春又忍不住看了那截藕瓜一眼。可巧,柳叶看了仲春一眼,仲春的脸立马他烫了,他转过脸挑起钩担就走,步子比往常快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挑水没遇到那个胳膊白得像藕瓜一样的女子,晚上也没有。由此,仲春认定那人来走亲戚的。那是谁家的亲戚,仲春很想知道,可是因为闷,仲春没有可问的人,再说,冒冒失失的怎么问,仲春实在想不出来。闷人自有闷人的法子,仲春不相信走亲戚就走一天,洗萝卜就洗一次,可是走亲戚不能不出门吧,认定死理的仲春决定守株待兔,书也不看了,没事就去井台那边绕,他不信等不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