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重复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一尊枯槁的雕像。

“这世上,谁不怕朕?”

他顿了顿。

“连朕自己,都怕。”

顾铭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殿里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炸响的声音,还有赵延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时急时缓,像拉风箱。

过了许久,赵延睁开眼。

他看向顾铭。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疲惫,像无奈,也像解脱。

“顾铭,朕……撑不住了。”

顾铭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赵延。

御榻上的帝王正盯着他,目光浑浊,却亮得吓人。那目光像最后的火苗,在枯竭的灯油里跳动。

“陛下……”

“你别说话。”

赵延打断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恩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了几个引枕。赵延靠坐着,喘了几口气。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他声音更沙哑了。

“咳血咳了半个月,御医换了好几拨,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没用。”

他顿了顿。

“朕老了。”

顾铭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放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掌心里有汗,冰凉一片。

“陛下正值盛年……”

“盛年?”

赵延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痰音。

“朕这身子,早就掏空了。”

他抬手掩唇,咳了几声。

这次咳嗽声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陈恩连忙递上帕子。

赵延接过,捂在嘴上。

帕子雪白,映着他枯黄的脸。片刻后,他拿下帕子,随手扔在榻边。

帕子一角染了暗红。

顾铭看见了。

他心里沉下去。

“陛下……”

“顾铭。”

赵延唤他。

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那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不见底,却暗流汹涌。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事要交代。”

顾铭躬身。

“臣听着。”

赵延看着他。

目光像刀子,要把他剖开来看。

“朕若……若走了,这江山,得有人接。”

顾铭心头一紧。

他知道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