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完女人,柳长柱紧赶慢赶,终于在天擦黑时回到赶回苗家庄。令柳长柱吃惊又不安的是都还没动筷,专等着他吃饭。刚到苗家,柳长柱死活都不上桌,他说俺老家就是这个规矩,哪有长工跟东家一桌吃饭的道理,下人就是下人,东家就是东家。最后,在苗褚氏的再三劝说下,他盛了一碗汤,卷了一个煎饼蹲到一边吃去了。柳叶要跟她爹学,却被东家拉住了,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蹲地上吃成什么样子,你爹愿意那样吃就让他那样吧,你大样的坐着吃,吃好了才能干活。
柳叶挣脱了东家的手说,那我去锅屋吃。
苗褚氏哭笑不得,让永昶把那爷俩拉到桌边坐下,一本正经地说道,东家是东家,伙计是伙计,不假,家族大的财东家都是做两份饭,财东家一份,长工们一份,各吃各的,那样都不为难,问题是咱苗家人少,没必要分开,这样一锅出反倒省事。
可是,无论苗褚氏怎么劝说,柳长柱也不同意跟东家一个桌子吃饭,最后,他使出杀手锏,若东家非得要他一个桌子吃饭,那他就不干了,真不干了。
苗褚氏吃惊地看着柳长柱,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随你吧,不过我先声明,饭紧吃,可不能作假。
柳长柱这才露出笑脸,那是,那是。
事后,柳长柱跟憨柱说,跟东家一个桌上吃饭真不习惯,吃多了不好意思,吃少了吃不饱,不自在,倒不如盛了一边吃去,紧了慢了都行。憨柱颇有同感,当初老东家苗南拳和少东家苗肇庆在世时,主仆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一点都没觉得外气,可是自打老少东家去世后,他就回家吃了,跟如今的东家一个桌上吃饭总是感觉别扭,不自在,柳长柱这样一说,憨柱深有同感,他附和道,你说的一点不假,虽说东家是好心,可是总归不自在,要是我宁愿盛了回自己屋里吃。得到了憨柱的应和,柳长柱笑了,我说是吧,我也是那样想的。憨柱说这个东家跟别的东家不一样,有的东家别说你想一个桌子吃饭,跟你一起吃饭他都觉得掉价。
柳长柱照例端了专门给他盛好的饭菜坐到一边去吃,不想却被东家叫住了,她说坐一起吃吧,我正好有话要问你。柳长柱这下就不好推辞了,挨着闺女柳叶坐了。永昶问,老柳叔,去敏河见到我大舅了么?柳长柱把去敏河怎么遇到褚亚青,褚亚青怎么又送了他一件棉袍的事说了,末了他说,我是真不想要,你说我一个庄稼人哪能穿那么好的棉袍呢,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穿的,我穿真是糟蹋了。苗褚氏说,我哥大方惯了,老柳,你也别说什么糟蹋不糟蹋的,给你你就拿着,谁穿不是穿。柳长柱不由地想到,真是兄妹俩,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苗褚氏看着柳长柱不紧不慢地干完活,这才问了一些寻常的话,柳长柱也都一板一眼地答了。说了一会闲话,又问了柳长柱老家的一些风土人情,苗褚氏这才把话扯到正题,她问柳长柱,他闺女柳叶有没有在老家许配给人家,若是许配了就当她的话没问。柳长柱说哪有,本来也有提亲的,还没定下呢日本人就来了,日本人一来光顾着逃了,这事就落下了,又说,东家要是有合适的也可以给说说。有柳长柱的话打底,苗褚氏就简单明了把来意说了。柳长柱听了喜不自禁,若真的成了保长郭修谋的亲家,那对自己,对女儿柳叶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一来女儿的一生有了着落,二来自己百年之后也有个埋骨之地。那俺爷俩谢谢东家了,柳长柱真心实意地说。
苗褚氏摆摆手,你要是没意见的话,我就让对方提亲了,苗褚氏说,在她心里,不能因为柳氏爷俩是个外来户就欺负人家,至于该有的礼节必须一样不能少,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态度,苗家从没把这逃难来的柳氏爷俩不当一回事。
得到柳长柱的准信后,苗褚氏又把柳叶叫到跟前,看柳叶拘谨的样子她笑了,故意逗弄她,知不知道我叫你来干嘛?柳叶低着头,紧咬着嘴唇摇摇头。苗褚氏一指旁边的凳子说,坐下说。柳叶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到了凳子上。苗褚氏先是东扯葫芦西拉瓢地聊了一会闲,这才慢慢地转入正题,她问柳叶习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待得到柳叶肯定的答复后又问,你看这庄上哪个年轻人好。
这话把柳叶问愣了,沉思了一下柳叶才说,我刚来,哪里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呀,再说都没怎么熟悉,说不上来哪个好,哪个不好。
苗褚氏单刀直入,那郭五咋样?
柳叶想了一下,经常来跟永昶哥借车子骑那个?苗褚氏点点头,饶有深意地看着她灯影里白皙的脸。我不知道怎么说。柳叶说。苗褚氏哦了一声,她没想到柳叶会这样说,随便说,想怎么说怎么说。柳叶想了一下,那人吧,话不少,心眼也算实诚,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苗褚氏哈哈笑了,点着柳叶说,你咋知道他心眼实诚。柳叶睁大了眼睛看着东家说,他跟我说过,他娶过媳妇,死了。苗褚氏哦了一声,这个郭五倒是没想到,还以为他会在柳叶跟前藏着掖着呢,没想到掀了个底朝天,看这架势,那是实打实的想娶这个柳叶了,否则跟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这些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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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熊孩子,他跟你说着干什么,先不说他媳妇的事,你觉得这个人咋样?柳叶狐疑地看着苗褚氏,想了想说,还行吧,嘴会说。苗褚氏笑了,你没见他爹来,他比他爹差多了,他爹是咱村保长,刚进村高门大院就是他家。柳叶点点头,我听他说了,他还说他家有枪,他哥是个长官。苗褚氏呵了一声,你知道的还不少呢,实话给你说吧,他相中你了。柳叶的脸一下子红了,一种被人戳穿谎言般的窘迫,感情那家伙别有用意啊。苗褚氏笑了,我跟你爹说完了,你爹没意见,就想问问你,按理说你爹同意这事就算定了,可是我还是想问问你,踏实。柳叶低下了头,低低地说,我听我爹的。苗褚氏说,那好,这事就好办了。
苗褚氏没有如愿地等来媒人,却等来了郭五气跑了的传闻。苗褚氏不大相信传言,更不相信郭五会气跑 ,她决定出去打探打探,郭五为什么会气跑,难道是家里不让愿意?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刚到郭家的墙外,苗褚氏就见郭修谋的女人端着半盆泡好的黄豆迎面而来,没等她先开口,对方就先打招呼了,问她干嘛去。苗褚氏没说找她儿子郭五,只说随便走走,看看地里的麦子长的长得咋样。简单说了两句,苗褚氏装作无意间想起说,前些天你家小五几乎天天去我家,找永昶学骑车子,这天把没见他,去哪了?
郭修谋的女人叹口气,爷俩吵起来了,跑临城他哥那去了。苗褚氏就问为什么。郭修谋的女人四下里看看,确定没人后才说,五看上你家那个佣人柳叶了,给他爹说,他爹不让愿意,嫌人家是外来户,啥都没有。苗褚氏哦了一声,这点她倒是没想到,当初只觉得凭柳叶的长相配郭五绰绰有余,没想到他爹却不这样想,明显地看不起逃难过来的柳氏爷俩。你也知道,俺家那老头子,说一不二,都得听他的,他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小五这不是气不过,跑临城他三哥那去了么,也不知道三宝能不能说动他爹。
苗褚氏无语了,这个情况却是不曾料到的,于是就泛泛地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不让愿意自有他的理由,这事急不得,慢慢来。郭修谋的女人叹口气,说谁不说来,要我说那个叫,叫柳叶的不孬,长得又俊还能干,问题是老头子也不知犯哪门子邪,死活不叫愿意。苗褚氏说,不瞒你说,这闺女我也看中了,问题是俺家永昶娶亲了,我要再有个儿,我非得让我给当儿媳妇不可,你不知道多能干。
郭五第一次跟老爹吵了起来,放在以前他没这个胆。
郭五遵照苗褚氏的意思,当场在饭桌上把相中柳叶的事情说给了爹娘,并希望他们能按照该有的礼节找个媒人向柳家求亲。郭修谋似乎没听明白,问谁?郭五又重复了一遍。谁知郭修谋听了当即就把筷子一拍,不行。郭五愣了一下,随即问为什么不行,继而委屈地说道,总不能因为死了媳妇就不找女人了吧。郭修谋瞪了郭五一眼,没说不让你找,前几天不是给你踅摸了,面你也见了,没成你总不能怨我怨你娘吧。
郭五说我谁都没怨。没怨就好,等几天我再托人给你查听,有合适的咱就娶了。郭五说眼前就现成的,女的也没意见。郭修谋惊叫道,女的跟你说的?郭五说不是,我看那意思。郭修谋不屑地说,说不定人家不好拒绝呢,听爹的,随她嫁谁去,反正咱不愿意。郭五叫道,为什么,我就看上她了。郭修谋来气了,拍着桌子叫道,那北边来的侉子有什么好的,啊?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的?找媳妇还不好办么,爹这就找人给你说个好的。郭五委屈地说道,这眼前就是现成的,我看不孬。郭修谋眼皮一翻,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咋地?我说不行就不行。说完,气呼呼地起身离去,根本不容郭五说下去。
郭五越想越气,他弄不明白老爹为什么反对,外来的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按照郭五的想法,外来的才好呢,事少,负担轻,有事好摆弄。可是老爹不同意。老爹不同意,这事就不好办,钱在他手里,家里他说了算,郭五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让老爹回心转意。到了午饭时,郭五试图说服老爹,没想到郭修谋手摆的像荷叶,别跟我提那事,要想我答应,除非我死了。说完,饭也不吃了,气哼哼地倒背着手走了。
郭五几乎急哭了,他喊了声娘,也撂下了筷子。郭修谋女人叹了口气,安慰郭五道,五,你就听你爹的吧,三条腿的驴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好找么,再说了,那个外乡人,不知根知底的,要是咱娶家里来过不住咋办,人家可是说抬腿就能抬腿的。郭五被娘说的一愣,随即赌气说,我不管,我就要娶她,别的再好我也不要,说完,饭也不吃了,就直奔临城而去。郭五知道,想说通老爹,那是没门,这个家只有三哥的话管用,他要去找三哥,让他帮着劝说老爹答应他娶柳叶。
郭五临走前没忘了往兜里掖几个钱,好留着路上用。一路上郭五气得像吹猪的,肚子一鼓一鼓,他实在弄不明白老爹为什么不同意他找柳叶当媳妇,那是多好的人啊,个有个,人有人,要脸盘有脸盘,要身段有身段,最最主要的是还能干,干啥啥管,来苗家庄没多久就学会了穿拍子,至于做鞋,缝补洗涮更不在话下,这样的女人娶到家就是福分,多少人家想抢都抢不来,老爹竟然把攥着不让愿意。噗,噗,噗,刚出村郭五就噗了好几下,对着青绿的麦地噗,对着麦地里蹦跳的麻雀噗,也对着只剩光秃秃的树枝的杨树噗,他就就觉得心堵得难受,看什么什么不顺眼。
迎面碰到二贵,一脸讨好地问郭五干什么去,郭五没好气,干什么,玩,你问干嘛的?说着话,郭五还不忘白二贵一眼,要不是觉得跟自家关系不差,郭五甚至都想揍他一顿。对于这个二贵,郭五打心眼里瞧不起,甭看他偎自家偎得怪紧,啥都干,还不计较好孬,可二贵就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