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老四的怠工，憨柱不是没有想法，一度，他甚至想换掉他，再换一个勤快的人，这年月想来苗家做活的人有的是，比老四勤快的也有的是，憨柱之所以下不定决心换老四，源于跟老四有一些双方都掰扯不清的远亲。但是大满却不这样看，大满认为老四的行为纯粹就是装老实讹人，大满的想法很简单，能用就用，不能用滚蛋，没必要考虑面子不面子的，都是干活挣钱，谁不用能干的。儿子的话不无道理，憨柱嘴上说着再等等，我再说说他，实在不行再换。就这样，一日一日下去，两年下来，老四还是那个老四，憨柱就这样显眼地变老了。
促使憨柱下定决心辞了老四源于保长郭修谋家招长工。一口气买了大小五块总共三十亩好地的郭家急需找一个老实肯干的长工来操持地里的活计，多年前辞掉的那个郭家认为不错的长工却在半年前意外去世，找一个合适的长工成了当务之急。就像苗家那样的。说的就是憨柱。可憨柱就一个，在苗家做了三十多年。价钱么好商量，但人一定要抵实。这是郭修谋划定的底线。历经岁月风雨的他知道，一个抵实的长工的重要性，弄不好就是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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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苗家多出两块钱的工钱，这一看似优厚的待遇吸引了苗家庄许多有意的庄户人。当老四奔着郭家多出两块大洋的条件偷偷地去应聘时，他不知道，这个行为导致了憨柱坚定了开掉他的决心。在憨柱看来，人不能脚踩两只船，这山巴着那山高。当老四不无羡慕地把郭家的待遇说给憨柱听时，憨柱的心里已经犯了毛呛，直接回了一句他，你可以试试。其实老四已经动了心，两块大洋，就等于平白无故地多出一个月，一个月是什么概念，是三十天，早上中午晚上，一白天的辛劳，才能换来两块大洋。换成汗珠子，少说得一瓢。憨柱这样一说，老四喜不自禁，似乎到郭家做工已经铁板钉钉。
苗褚氏喔了一声，随即说道，这个家你当就是了，再踅摸个老实人，郭家的工钱长了咱也长，比他多不合适，省得别人以为两家较劲，就按照他家的行情来吧，二十二，你的也长两块，二十五。
憨柱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东家这样三下五去二的一说，他就再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在找长工这个事情上，东家授权给他，他就得尽心尽力，当初之所以同意老四，有两方面的考虑，一是沾亲带故，而是老四确实需要一份收入。如今的老四显然不是以前的那个老四，为主家着想，憨柱也得换了老四。
每年年底，东家总要办一场酒席，邀请所有的佃户聚一聚，同时也商定来年的续租问题。憨柱总是当仁不让地忙里忙外，俨然半个东家。要说租种苗家的地的多寡，憨柱连前三都排不上，姚四租种苗家的地最多，可姚四也是最老实的一个，俗语说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那种，指望他说话，还不如相信母猪能爬树。因着老辈跟苗家的关系，再加上爷俩都在苗家干活拿钱，那些佃户们都信服憨柱。也因为如此，东家也相信憨柱，在续租的问题上基本上以憨柱的意见为主，这也是憨柱能辞老四的原因。
酒足饭饱之后，憨柱又留下来帮着永昶合计了一遍全年的账目，另外坦然地接过东家多给的两块大洋之后，喜滋滋地回家。就是在那次的酒桌上，憨柱坚定了把老四换掉的信心。老四偷偷往怀里掖馒头的时候没留意憨柱眼睛的余光扫向了他。在憨柱的固有观念里，你吃再多喝再多都没事，那是本事，偷偷的往家里带东西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一个馒头，一根针都不可以，这是人品问题。人品有问题，再能干也不能用，能偷一根针就能偷一头牛，憨柱可不想放一个贼在身边。
一个村子，又是沾亲带故的老表，憨柱不想激化矛盾，直截了当替代东家辞掉老四，他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并在等待中盯紧老四，以防再做出他看不起的事情来。果真不出憨柱所料，吃屎的狗离不开秫秸圈，永昶送朱门那天，老四又故技重犯，不光偷偷往家偷了几个馒头，还顺了两半瓶酒。
郭修谋没有料到老四会辞了苗家转投自家。他笑呵呵地指着下首的凳子让老四坐，心里头却乐开了花。其实郭修谋原本没有这个心思的，找一个长工对于他来说实在是稀松平常，苗家庄的保长当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事不知经了多少，哪一件拎出来都比招一个长工值得说道，他之所以要亲自面见一下要找的长工，无非是重新体验一下东家的感觉罢了。当老四陪着笑脸走进他家门的时候，郭修谋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在长工的待遇上郭家要高于苗家，一块钱也是高。
郭修谋根本没打算要老四，一个村子，多多少少听说过老四的事迹，庄户人的标准，老四这个长工当得实在不合格，郭修谋也不明白，苗家怎么会要老四那样的长工，说是长工，其实行着短工的实质，拿一样的工钱，比憨柱差多了。没打算要老四，郭修谋却不明说，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笑呵呵地起身给老四倒了杯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苗家的一些事情，却根本不提自家招长工一事。
老四喝光了一杯郭修谋泡的茶，却未得到理想的答复，也不知保长什么意思，东扯葫芦西拉瓢跟他闲扯苗家的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琐事，却只字不提他过来的事。太阳都偏西了，郭修谋还是饶有趣味地跟老四闲侃，老四却坐不住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保长，你看我管不？
你，郭修谋沉吟了一下，心里立马有了主意，他一拍大腿，略带歉意地说，你来晚了，我晌午定好了，来，老四，喝茶，今年的新茶，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