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很长,一旦过去,似乎像一阵风那么快,嗖呼间的事。三十年,她不知道那个家怎么样了,想必也不会好,否则当初也不会把她抵了赌债。老爹理应不在了,就凭他一日三酒的贪婪,能活到现在除非老天有眼。哥嫂若是在,年纪也不会小了。侄子侄女也许都成家的成家,嫁人的嫁人了。当然,这都是她的想象,至于真实的情况她一点都不清楚。
至于怎么突然想起那些久远的事情,想起那个不愿回去的家,全是因为梦。憨柱的女人很少做梦,一沾枕头到大天老明,跟东家苗褚氏正好相反,苗褚氏则是一闭眼就是梦,稀奇古怪,什么梦都有。两人彼此交换自己的睡眠后,无不互相羡慕。苗褚氏羡慕憨柱女人的踏实。憨柱女人则羡慕苗褚氏的梦,她认为那是一件极美的事,寻常日子里没有的梦里可以拥有,甚至梦一些只有自己才喜欢的人和事,那多好。苗褚氏苦笑,你不知道睡不着的味道。
几日前,也不知道怎么了,憨柱的女人突然做起了梦,无一例外,梦境里全是老家旧日的场景,高大的门楼,雕花的影壁墙,阔大的院落及一些旧时的人。那些人影影绰绰,不甚清晰,似乎是父母及家人,似乎又不是,他们全部像是隐藏在雾里,看不真切。一个梦也就算了,人哪能不做梦呢,问题是连着三天都是那样的梦,要说区别也就是梦里的自己一会小,一会大。憨柱的女人惊诧于三日来同样的梦,同时又很稀奇这样的梦,喜欢这样的梦,以致她醒来的时候颇为遗憾,真不想那么快醒来。憨柱的女人不知道这样的梦有什么预兆还是提示她什么,反正连着三天几近同样的梦让她突然想回家看看的念头陡然强烈起来。
沉吟了一下,苗褚氏说,我觉得你还是回去看一看,省得你老是做梦。憨柱女人有些为难,这么多年了,乍一回去,会不会?下边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意思苗褚氏懂。别想那么多,想回去了就回去看看,老人还在不?憨柱女人摇头,我娘早就不在了,他在不在不知道。她口中的他就是父亲,可是她伤透心了,不愿意喊他爹,只以他代替。苗褚氏叹口气,相比憨柱女人,自己简直就在云端里。这么多年了,还是回去看看吧,也算了一番心事。苗褚氏劝道,眼里却是娘家爹的影像。
在东家的再三劝说下,憨柱女人动了回家的心念。可是前思后想,又有诸多的不便,三百多里地的路程就令她望而生畏,遑论一路上的花销了。她一个人走显然不现实,儿子大满,男人憨柱也不会同意,时局不稳,这年月谁都不敢保证一路上太平无事。外边不如家里,路上的事谁也说不清,要真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也是憨柱的女人拿不定主意的主要原因,毕竟那么远,不像赶集那么简单。
憨柱对于女人的话一向言听计从,可一听说她想回娘家看看,立刻面露不悦,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又忘了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憨柱的愤恨更多的是继承了女人当初的愤恨,可是他不知道,历经三十年的岁月,女人当初的愤恨已经消磨殆尽,就像冬日的晨雾,随着太阳的升起逐渐消散了。总归爹娘生养了她,这可是天大的恩,俗语说,老天无错,爹娘无错,再说,毕竟还是自己的亲爹,三十年过去了,再记恨自己的亲爹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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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女人决定了,憨柱就不再多说一句话。这么多年,一家人已经养成了她拿主意的习惯,饶是大满不情愿,却也不敢多说一个不字。别人家信奉的女人当家墙倒屋塌在憨柱家根本不存在,尤其是憨柱,早已习惯了不操心的日子,只管一心一意把日子过好,哪块地适宜种什么,长什么,憨柱门清,自己适宜干什么,不适宜干什么,憨柱更是门清,何况女人识文断字,只这一点,憨柱就自惭形秽,自觉矮了一截,是以,他乐于这种不操心的日子,当然更不在乎当家不当家。
东家苗褚氏答应憨柱的女人,由大满陪同她回一趟娘家,脚力就是棚里那头温顺的花驴。路途遥远,单凭憨柱女人那两只小脚,单趟就是个问题,遑论半月之内打个来回了。去吧,也算了番心事,顺便也让大满认认姥娘门,长这么大他一次还没去过呢,连姥娘门回门朝哪都不知道。
憨柱的女人临行前苗褚氏送了一袋子花生半袋子红枣让带着,她的意思这么多年没回去,见了娘家人总不能空着手。其实憨柱的女人为此没少费心思,无奈家里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犹豫半天,除了路上的吃食,她决定空着手去,也倒省心,大不了到附近的镇子买些也不迟。如今看东家送了这么多东西,一家人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憨柱的女人眼里噙着泪珠,一方面感动东家的情谊,一方面又有些不舍,一来一去要大半个月,这还是理想的状态,若是有个意外,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看憨柱女人要掉泪的样子,苗褚氏也忍不住拭了拭眼角的泪,然后努力对她展颜一笑,去吧,快去快回,我还等着你给我孙子缝褯子呢。憨柱女人知道此刻不宜过于悲伤,毕竟回娘家是喜事一桩,何况有二五壮实的儿子跟着,大可不必把行程想的过于糟糕,再说,娘俩身上都没带多少银钱,短路的也不会拣没有油水的下手,犯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