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子追过肥,农人就算闲下来了。六月的连阴天像天空被戳漏了,一片云彩就是一阵雨。天溽热难耐,空气似乎都带着水珠。
苗肇庆很是厌烦这漫长的雨季,他天天看着垂直的雨幕顺天而下,而无可奈何。
女人在屋里纳鞋底,嗤嗤拉拉的声音合着外边的雨声,竟平添了一份不曾有过的诗意。女人提议让他看书,再不行就去找人闲聊,再怎么也比窝在家里要强。
苗肇庆哪也不去,多少年来他就没有串门的习惯,再说,他也听不惯那些男人的胡侃八拉,那些粗鄙的男人,除了聊一些比骚羊蛋子还骚的呱,他们还能聊些什么?要么就东家长西家短,全无新意,听多了平添烦躁。再说,那个圈子也不适合他,就像猪圈里突然跑进来个绵羊一般突兀。
有一次,他老远就听到窑屋里几个匠人嘻打哈笑,结果等到他的身影出现,众人都刹住了笑,然后不无尴尬地各干各的活了,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瞬间,他感到了自己的孤独,他知道,他不属于那个圈子,那个世俗的圈子,那个属于匠人的圈子,虽然他也是一个匠人。
苗褚氏怕男人劳累,就把藤椅搬到廊檐下,给男人泡了壶茶,让他慢慢嘘着消磨时间。此刻,她已经不奢望什么,只要男人守在身边就好,哪怕他什么不干,就那么闲着,甚至躺着,反正家里吃穿不愁。
男人寿宴那天,四哥聊到那晚才走。从四哥和永昶的口中,她知道了外边并不太平,日本人虎视眈眈,像盯着一块大肥肉盯着关内丰饶的国土。
甥舅俩人因为日本人会不会打进来而起了争执,不过倒是那种温和的争执,不伤和气。永昶说想都不要想,日本人会打进来的,时间早晚而已。舅舅不同意外甥的观点,说整个东三省都让日本人占了,还不知足?永昶反驳舅舅,问,你都有两千多亩土地了,为啥还想着再有两千亩。舅舅笑了,为外甥这个鲜活的比喻。
她在一边都听得呆了,这爷俩也太能聊了,而且聊得都是乡下不曾听说的稀奇事。几个执喜的也算经多见广,可说来说去还是庄户人家,最远的也就到过县城,至于济南那是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永昶的一席话让他们口瞪目呆之余,口中不停地连说乖乖,这是什么世道。有的人不无忧虑地想了又想,日本人到底什么样子,是不是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待听说日本人个个都是小矮人后,都轰地笑了,有人不屑地说,人小国的还想统治咱中国呀。
倒是郭修谋眯着眼不吱声,心下却不停翻腾,日本人能打进来,占了东三省,想必不是无能之辈,想当初满人不也是一小撮么,不还照样统治大汉民族?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两年之后,日本人真的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