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收割完毕,芒种后的第三日,下了一场大雨。那场雨从傍晚开始,一直下到第二日的清早。起初,这场雨没人在意,没人在意的是这场雨太稀松平常,不见吓人的电闪雷鸣,也不见乌压压的黑云压境,一阵风刮过来就突然落了雨点,毫无征兆的,像是老天发了癔症,或是东海龙王随意挥了挥衣袖。
麦子收干扬净入了仓,庄户人家急盼一场透地雨好种庄稼。渴了来碗凉茶,困了给个枕头,多少人盼望的喜雨带着凉爽如约而至,怎能不令庄户人欢欣鼓舞呢。那晚有人兴奋得无法入睡,索性斟了辣酒就着哗哗的雨声慢慢咂饮,更多人带着忙收的疲惫,枕着雨声入了梦乡。
晚饭后,憨柱蹲在门槛里,出神地看着夜幕里的雨像帘子一样垂落下来。门外,簸箕大的一片光亮里,雨滴弹起一个个水泡,旋即破灭,旋即又起了一个个水泡,如此往复。身后,油灯昏黄的灯影里,女人一下一下,嗤嗤拉拉地绱着鞋底。因为雨,气温降了许多,是那种惬意的凉爽。憨柱吧嗒了一口烟,心情出奇地好,靠天吃饭的庄稼人知道这场雨的好处,脸色就比往常活泛了许多。
“这雨真不孬。”憨柱忍不住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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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了他一眼,意思还要你说,傻子都知道。女人知道,这时候男人该去苗家喂牲口了,若不是下雨,一句废话他都不会多说。
“这样下下去,不用半夜就能透地。”
憨柱说着,起身,拿了门后的蓑衣抖了抖披在身上,随手往头上扣上了那顶没边的席压子。苗家的牲口都是这个点添料。这么多年,憨柱从来都没有因为天气影响苗家牲口的进食,作为一个庄稼人,爱护牲口就是爱惜自己,这种情结憨柱尤甚。苗家庄的人都知道,憨柱拿牲口值重。有人嘲笑憨柱,至于么,又不是你自己的牲口。憨柱不急不恼,我对牲口好,就是对我自己好,牲口能替我出力,你们不知道自己拉车的骤?你们撅着腚把自己当牲口使,我可是恣呀地唱呢。这样一说,就没人吱声了,事实却是如此,同时又暗恨自己养不起大牲口,混得还不如一个长工。
夜黑得像浓墨,雨点打在蓑衣上,声音像蚕食桑叶,很好听。憨柱光着脚慢慢地走着,以防步子大了滑倒。脚丫子踩在积水的地上,透心的凉意顺着脚趾丫向周身蔓延,这种感觉让憨柱想起小时候的时光。麦瓤混合的土腥气弥漫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夜安静地像个听话的孩子。偶尔一两声应付主人似的狗叫,然后完成任务似的噤声,随即,天地一片阒寂。
苗家的牲口棚开在西院,和东院隔着一扇小门,方便憨柱进出,可一般情况下憨柱不轻易过去,就是过去,也是从大门进出,一扇小门,在憨柱看来就是一个规矩,长工哪好随便出入东家家里呢,就是东家拿你不当外人,自己也要知道几斤几两,吃几碗干饭。曾经有的长工被东家高看两眼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摇骚的不撑,似乎自己也成了东家,到最后无不和东家闹掰,落得被赶走的下场。
院门七步远一溜牲口棚,坐北朝南摆着五个石槽。牲口棚东边,三间盛放干草的草房子黑黢黢地立着,挨着还有一间属于憨柱的小屋,不回家的时候憨柱就歪在那里,怎么都能将就一夜。牲口棚对面,一溜通堂的草屋,里面摆放着耩子犁铧耙等一应农具及粪箕子笸篮筐和一些杂物。
刚交十六岁,憨柱进了苗家做长工,工钱八百文。憨柱的爹过意不去,主动要求降两百,理由是憨柱还没长成个。苗南拳哈哈笑,没长成个也当大人使了,不差那两百文。当时憨柱激动坏了,遵照老爹的指示,给苗南拳磕了两个响头。两个响头下去,苗南拳另外又给了二十文钱,孩子的头不能白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