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郭大胆

我死了能占一口十块大洋的棺材,这辈子我都觉得没白活,郭大胆不无羡慕地说,并伸出两根手指晃了又晃,二十块大洋啊,乖乖,甭说二十块,我是一块都拿不出,揍死都拿不出。

郭大胆的话像一记重锤,在每个人的心口重重敲了一下,众人沉默无语,自忖,有的比郭大胆还不如,至少郭大胆还有三亩属于自己的薄地,而自家耕种的土地全是租下的。想及此,心下就有了些恨,恨自己爹娘没给撇下万贯家业,恨过爹娘又恨自己,恨到最后甚至连地上的柳树叶也恨上了,就一片一片地揪。

狗蛋看众人沉默无语,又把话题扯到了东三省。对于狗蛋来说,东三省似乎成了他的主食,一天不吃饿得慌。可是,对于周遭人,关于东三省的话题几乎成了臭狗屎,没有人愿意听那么遥远近乎虚无缥缈的事情,毕竟,有人连东三省在哪里都弄不清楚。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自己上山拾柴火,干活,主家的白馍馍也不能白吃不是。

小主,

郭大胆拿起铁锹,终止了狗蛋关于东三省被日本人占了的话题。人多的时候,东三省成了狗蛋的口头禅,三句话必扯上东三省,好像东三省是他家的田产。

其实东三省和狗蛋一点关系都没有,原因是狗蛋的三叔年纪轻轻闯关东,几十年下来,成了一个土财主,据说光土地就有十几垧。当听说一垧是关内十五亩时,众人舌头伸的老长,眼睛瞪成了铜铃铛。

羡慕归羡慕,众人只有眼馋的份,包括狗蛋,因为这么多年,多少人怀抱着一个发财的梦想想投奔狗蛋的三叔时,都被他的来信挡了回来,信中必称东北的环境恶劣,一般人受不了,还说,冬天男人去外边撒尿都要拿根棍子。没有狗蛋三叔的支持,谁也不敢千里迢迢投奔一个未知的近乎天尽头的地方谋生。当了土财主的狗蛋的三叔一点钱都没往老家捎过,亲戚朋友一分钱的光没沾着,只得了一个缥缈的虚名,在东北有那么一个有十几垧地的亲戚而已。

狗蛋三叔发家的故事传来传去,传到最后,许多人宁愿相信那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说不定在东北要饭呢,理由是都成了土财主了,咋不见往家里打钱?更也有人不以为然,说东北都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了,东北人都是亡国奴。也有人反驳,什么亡国奴不是亡国奴的,谁当皇帝都一个样,只要老百姓能吃饱穿暖,日本人,日本人,大清朝当初不也是鞑虏?这年月有奶便是娘,只要自己能过好,管他谁来统治。又有人说,谁来了不纳粮?当年闯王还不纳粮呢,一旦坐了朝廷还不是爷俩比鸡巴一个屌样?

憨柱的到来结束了众人的闲聊。两头忙的憨柱实在不放心这帮举重的乡邻。在他看来,这伙临时聚集起的人,个个都不让人放心,圹打得毛毛糙糙不说,嘴里聊来聊去全部是过往丧家的不是,哪家抠门,饭管得好孬,哪家老公公扒灰,哪家兄弟阋墙,全是乌七八糟的丑事,至于主家的好,则一概不提了。作为半个苗家的人,憨柱觉得有责任经管好主家托付的事情,尤其是在主家不在场的情况下,是以,老远就吆喝着散坐在地上的人抓紧时间干。

郭大胆带头,挖开了苗南拳夫妻合葬的坟头。剥开新鲜的泥土,两个棺材,一红一黑,齐头并排靠在一起,横卧在春日柔和的阳光里了。红的那个棺材的漆色已经斑驳的不成样子,有些地方甚至露出木头松散的脉络,显示出即将老朽的迹象。而相邻的苗南拳的那口黑漆的棺材却一如当初埋下去一样,黑幽幽的漆面在阳光下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