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面子

憨柱被东家喊来陪客。在他心中,自己只需把客陪好就行,绝不多言多语。对于风水,憨柱一窍不懂,也不敢多言,但这不耽误他怀着虔诚的心念听阴阳先生讲解风水。打自小,憨柱就相信命运,正所谓生就的骨头造就的肉,人的命,天注定。有的人生下来就穷,有的人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在憨柱看来都是理所当然,命么,就是这样。命运当然和风水有莫大的关系,每每说起时运不济,总有人抱怨自家祖荫浅薄,老祖坟上没出那棵蒿子么,来掩盖自己的无奈,甚或怨气。

阴阳先生甚为满意憨柱的表现,端起一杯酒慢慢啜了一下,眯着眼想了想说,知道十不葬不?没等憨柱摇头,他接着说,甭说你不知道,你们苗家庄我敢说也没有知道的。阴阳先生这句话触了憨柱的逆鳞,憨柱分辩说,有,老秀才就懂,还会看日子。阴阳先生有些不屑,看日子有什么稀奇的,半瓶醋都能看。憨柱有心想争辩两句,想想自己的身份,就不再言语,端起一盅酒,头一仰,倒进了嘴里。

阴阳先生似乎有些醉了,他扳着指头数说,十不葬,一不葬粗顽块石,二不葬急水滩头,三,三不葬沟源绝境,四,四,四没完,一下子歪倒了。憨柱吓了一跳,赶紧去扶。扶起阴阳先生,那位已经醉了,随即歪倒在憨柱腿上。憨柱看看东家,露出一个复杂的笑。

迁坟几乎等于一场小型的丧事,所不同的只是悲伤的程度,至于棺材的定制,席地的档次,人员的分工,要不要响器班子,都需要她做定夺。作为主家,有些事却是不宜自家出面的,何况自己还是个妇道人家。

苗家要迁坟,这不是个小事,几天前就传遍了村子。郭修谋,这个苗家村的保长,笃定地等待着苗褚氏上门找他支应迁坟的事项,而心里却又不屑于苗褚氏的行为,认为那纯粹就是瞎折腾。苗家几辈人的少亡,只说明一个问题,这家祖上缺了大德。男人活不过四十二,那就是上天划定的圈,注定的,改变不了,否则为什么独独针对他们家?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那是老天对他们的惩罚。既然是上苍注定的,注定苗家这支男人不过四十二,就不是迁坟所能改变的了。虽然这样想,他还是挺欣赏苗褚氏的行事风格,那种不输于男人的干脆利落。,放眼苗家庄,无出其右,甚至多少男人自愧不如。

阳光亮晶晶的,打在苗褚氏的肩膀上,她白皙的脸因为背着光,呈现出一种朦胧的暗白。略施粉黛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像戏台上的人物款款迈上了郭家的台阶。郭修谋看着依然年轻的苗褚氏,脑海中不由想起一句话:家宽出少年。说起年龄,苗褚氏怕是踩着四十的门槛了,可脸庞身段有着大姑娘的风韵,尤其眉眼,这哪是徐年半老的人啊,说三十露头更为恰当。

郭修谋破例把苗褚氏引到堂屋,并以少有的笑脸让到上座。往常,有邻里女人来串门,他从没有给予如此的待遇,不给脸色看已是破例了,遑论让到上座。郭修谋不喜欢女人串门,也不喜欢别的女人到自家来串门,他认为那些无知浅薄的女人除了嚼舌根之外一无是处。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女人要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东家长李家短的闲扯只会生发口角,再无好处。是以,前街郭家落了个门难进脸难看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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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不到的郭修谋按照村里的称呼叫了声大妹子,边说着稀客稀客,边示意刚从厢房进来的女人上茶。女人显然吃惊于郭修谋的态度,愣了一下才拿了暖壶倒水。女人当然有理由吃惊,进郭家门这么多年来,男人第一次让她给另一个女人上茶。女人心下不情愿,却还是倒了,并客气道,喝茶,大妹妹,然后坐在了下首的板凳上,一副低眉顺眼的贤惠样。

郭修谋瞥了一眼自家女人,知道她内心的小九九,无非就是想弄明白一向不予女人好脸色的他咋就改了规矩。他心底暗叹自家女人的浅薄,却又不得不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端起茶杯嘘了一口。这是他的惯常动作,同时也可以借助这个动作观察来人的面色,并以此判断来者的目的,以便做出正确的应答。当保长的这么些年,求他办事的人实在太多,而许多事情却不是他能轻易解决的,结果只能采取推的方式,但是推也不是生硬的推,要推的有术,推的巧妙,让求者感觉不到他的推。

苗褚氏礼貌地欠欠身,说嫂子可不能这么外气,我可是有事相求,接着就把男人遭病的事说了,末了,无奈地叹口气,说若不是家门不幸,男人生病,断断不会冒着穷折腾的名声来迁坟的,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想好,只要有利于他爹的病,花点钱倒是莫小可,别的招数已经用尽,找人看过老陵,说风脉不好,这才起了迁坟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