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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抓着婆婆的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着虚无的半空,深如枯井的双眼里闪着火一样的光。婆婆热泪盈眶,以为她许的愿灵验了,她喃喃着,激动地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悦,而没发现男人一脸的焦急。
她正纳着鞋底,眼睛时不时瞄向铺上的儿子玩耍的儿子,保证他不因为手底的活而发生意外。婆婆颠着小脚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她扶着门框冲她喊,永昶妈,快,快。她的心咯噔一下,以为公公咽气了,等婆婆那句你爹叫你,她才明白婆婆所说的你爹其实是公公。
爹好了?她扔下鞋底,抄起儿子,随着婆婆往公公所住的后院奔去。
婆婆急赤白脸地说,你爹让我喊你,说有话要说。
看到公公,她的眼泪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虽然天天端茶撩水的没遍数,可看到公公披着棉袄坐在那里枯瘦的样子,她还是不由得掉泪。这个刚过四十一的男人,自己的亲公爹,此刻哪里还有当初的豪气呀。她叫了一声爹,随即哽咽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公公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说好闺女,我想喝你烧的鸡蛋汤了。她喜极而泣,连连点头,说我这就去烧。
生火烧水,添柴打面穗,很快,一碗喷香鲜黄的鸡蛋汤端到了公公跟前。可是公公已不是刚才的公公了,他躺倒了,像是累了,喂到嘴边的鸡蛋汤却不肯下咽。他嗫嚅着,让把儿子苗肇庆喊来,说有话要说。
看到儿子儿媳一家人站在跟前,公公笑了笑,伸出手想够什么的意思,她一下子明白了,公公是想摸摸孙子呢,就把儿子抱到公公眼前,让儿子喊爷爷。谁知道一岁的儿子哇一声哭了,声如裂帛,毫无缘由。她的心底一声哀叹,民间有一个说法,小孩子看到哪个老人哭,那就说明这个老人离死不远了。
她把儿子交给男人,想喂公公一些鸡蛋汤,公公却摇摇头,示意听他说两句。众人围着公公沉默不语,唯有男人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没办法,她把孩子交给门外的憨柱抱着,回过头听公公的交代。公公四下里看了看,灰白的脸上浮上一层笑,他说,不孬,一家人都在眼前,比我爹强,我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没有。说着,他好像想起什么,干枯的眼窝里滴出两滴浑浊的泪珠。停了一会又说,我要走了,大师兄二师兄都等着我呢,他们都等急了。
众人面面相觑,内心却悲痛不已,谁都知道,公公的大限已到,他此时的行为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扫视了众人一眼,公公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说,我和你爹是拜把子的兄弟,没想到又成了亲家,可惜我不能陪他聊天喝酒了,想想真是个遗憾,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说明我老哥俩的缘分尽了,老天不留我了。肇庆性格有些软弱,你婆婆身体又不太好,这个家你要操持起来,永昶要看好,我看这孩子倒是个练武的苗子,可是时代不同了,不是以前靠打打杀杀就能混口饭吃了,长远看还是要读书,不读书功夫练得再好也只是一介武夫,除了看家护院还能干什么?不做恶的顶多混口饭吃,保镖看家护院,都不是长远的营生,弄不好还被人当枪使,我大师兄就是跟着义和团丢的命,还有我二师兄,我们师兄弟六个,只有我算是善终啊,其余的,吃枪子的吃枪子,斩首的斩首,作孽啊。
那天,公公断断续续说了好多,然后沉沉睡去。谁也没有想到,刚交子时,公公再次醒来,啊啊了几声,随即没了声息。等听到男人的哭声时,她知道公公去了。